梁南渚看她两眼,抿了一口茶,又拿起点心咬一口,边嚼边道: “说说吧。” 梁宜贞知他故意考她,遂理了理衣襟,正襟危坐。虽是女流之辈,也不能让他小瞧了去! 她遂道: “一月之前,出了抚顺王与姜素问的事,已经可以看出,皇上与太后并非表面那般母慈子孝。实则是各有各的心思。 此番松松的婚事…覃相爷是皇上的人,抚顺王是太后的人…这是做什么?冰释前嫌么?” 梁宜贞摇摇头: “大哥,我总觉得不太对劲。” 梁南渚笑了笑,不慌不忙吃过茶,咽下点心,才道: “不对劲就对了。” 梁宜贞一愣。 他接道: “婚事是抚顺王自己去求的,也就是太后的意思。太后为何这样做?” “太后她…”梁宜贞沉吟半晌,“自打出了姜云州的事,太后失去了左膀右臂,在皇上面前就显得弱势。 她这样做,莫非…是想拉拢覃相爷?” 梁南渚轩眉,挑她下巴一下: “还不算太笨。” 梁宜贞收紧下巴,朝他嗔一眼: “说正事呢!动手动脚。” 梁南渚轻笑,足尖晃了晃: “没动脚啊。” 梁宜贞朝他脚踝踹一下,白他一眼,又道: “既然太后是这心思,皇上也愿意?太后手上挟持着松松,岂不就等于挟持着覃相爷?皇上怎会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?” 她拧着眉,对于这一点,始终不解。 梁南渚敲她一爆栗: “这就是你笨的地方。” 梁宜贞一怔,噌起脖子: “哪里笨了?!你就是,是不是这个理?” “理事这个理。”梁南渚道,把茶盏朝她面前一搁,“可人心,不能用光用‘理’字来算。人心啊,不是史书记载的白纸黑字。” 梁宜贞不语,一脸不解凝着他。 梁南渚接道: “你只道是太后拉拢了覃欢,怎不想想,覃欢也在太后那里插了人啊! 还是对方要求,再没比这更名正言顺的了!” 梁宜贞面色一滞,手指抠着桌沿,喃喃: “可…松松是他的亲生女啊。怎么忍心交到政敌手中?” 这样的手段梁宜贞也见识过。在鉴鸿司,不也是借覃松松入学之机,盯着梁宜贞么? 覃松松虽是个没心眼大大咧咧的,但她那丫头可精明着呢!此番嫁入抚顺王府,只怕那丫头也得陪嫁过去。 这样一想,一切倒也说得通了。 梁宜贞咬了咬唇,心存一丝侥幸: “会不会,覃欢脚踩两只船,想为自己留条后路?” “不可能。”梁南渚斩钉截铁,“你不了解覃欢的背景,故而这么说。 他是当今皇上的先生,当年在王府时就带着他。弑父杀兄的天眷政变,更多是覃欢的安排。当今皇上,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。” 他说道天眷政变,眼睛渐渐猩红,神情亦渐渐凝重。 梁南渚缓了缓,又接道: “覃欢亲手策划了这一切,如今官居宰相,权倾朝野。实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 若投靠太后,最好的结果,不过是与如今一样,还冒着风险。 你说,这样不划算的买卖,覃欢那老狐狸会做吗?” 梁宜贞手指抓紧桌沿,摇了摇头,心一瞬凉了半截。 她屏息: “松松…岂不是很危险?” 被亲生父亲推向政敌的狼窝,所嫁非人,这辈子岂不都毁了? 覃欢…好狠啊… 梁宜贞蓦地一个寒颤,说不出话。 梁南渚凑过去,抚上她的肩: “你师妹的确可怜,但这件事,我们管不了。说句凉薄的话,这桩婚事对我们是有好处的。” 坐山观虎斗,坐收渔利,的确是天大的好处。 梁宜贞深吸一口气,颔首: “我知道。不是所有人家都像咱们家一样。” 她看向梁南渚: “长辈慈祥,兄弟姊妹相亲相爱。虽是常理,却十分难得。” 梁南渚搂她更紧,揉了揉她的发髻。 梁宜贞接道: “松松有那样的父亲,嫁到那样的人家,迟早有一劫。 不过,我眼下担心的倒不是这个。太后与皇上再怎样斗,也不可能马上撕破脸。 但有人就难说了。” 梁南渚看向她: “你是说…姜素问。” 梁宜贞点头: “她是怎样的人,我们都知道。把松松与她放在一起,不是…不是马上去送死么?” 最后几个字,她是挤出来的。 她虽与覃松松相处不长,可覃松松极是粘她,日日住在一处,都快把她当做亲姐姐。 有时候缠得,连穗穗都看不下去,还与梁宜贞说了好几次,不许松松小姐来。 眼看她去送死,又怎么忍心? 梁宜贞叹口气: “大哥,这桩婚事咱们不能插手,给松松提个醒总行吧? 我…实在是有些担心。” 梁南渚颔首: “也是个可怜孩子,她若能自保,也不枉你一番同窗情谊。 只是,这件事牵扯众多,你不要把自己搭进去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梁宜贞朝他咧嘴一笑,“我只祸害你嘛。” 梁南渚蓦地噗嗤,捻起一块点心: “是祸害这些点心吧。” 眼看着面前杯盘狼藉,不知不觉,碟子都快见底了! 梁宜贞一把夺过碟子抱怀里: “做给我的,你怎么还吃上了?” 她指着他的手: “手里那块也还回来。” 说着就要去抢。 梁南渚起身一转,举得高高的,呵笑道: “老子自己做的还不能吃了?什么道理!” 梁宜贞一蹦一蹦上手蒿: “明明是给我的嘛!平日倒掉也不吃,偏来和我抢!” 梁南渚哪里依她?只背过身,迅速咬住,囫囵道: “再敢抢试试?!” 谁知话音未落,梁宜贞就着他的嘴,咬下另外半块,边嚼边道: “就不给你吃!” 说罢,端着点心转身就溜。 梁南渚一愣,望着她的背影直直发呆。 她方才… 他渐渐勾起唇角,拇指抹了嘴角的点心残渣,自语喃喃,目光却随她而去: “祸害,都是你的。” ………… 天子弟娶亲,相爷府嫁女。 皇帝亲自赐的婚,自然是京城头一份的热闹。 覃松松一头雾水上了花轿,又一头雾水被送进洞房。直到天亮,也不见进来半个人。 原来,抚顺王怕姜素问心里膈应,当夜压根就没去王妃的院子,只陪了姜素问一夜。 姜素问自然得意,也更加安心。 任她什么赐婚的王妃,任她娘家再得力。没了抚顺王的宠爱,在这个王府里不一样比不过她一个小小侍妾么?